我很想念他。

姥爷是去年秋天走的。88岁。一个月之后,我的生日到了。20岁。我慢慢习惯把时间划分为“姥爷在的时候”和“后来”两个部分。

母亲在兄妹三人里是最小的一个,姥姥很早去世之后,母亲就一直和姥爷生活在一起。结婚以后,父亲也陪着母亲。自然,我从小就和姥爷生活在一起。

姥爷以前是老八路军军人,解放以后建设兵团去边疆,姥爷就在新疆扎下来,做新疆军委的财政部部长。母亲说自己小时候,姥爷永远工作很忙,几乎从来没按下班时间回过家;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晚饭,是很少有的事情。不过,我印象里的姥爷却永远都很有时间的,不用上班,可以白天在家里看看电视,听听戏。父母中午不回家,家里只有我和姥爷一起吃饭。

姥爷祖籍是山西的,总爱吃各种面食,阿姨做的哨子面他尤其喜欢。我却很喜欢吃米饭,姥爷就总让阿姨中午做米饭吃。有一次阿姨带着我去买菜,慢慢唠叨着,爷爷中午总叫吃米饭,这准备起来麻烦,他吃了不知道舒服不。做个哨子面多快的事情,他自己又喜欢吃。后来,渐渐的,阿姨再问我中午想吃什么,我开始说要吃面条。

我很小就开始学提琴母亲每天逼我在客厅练琴,有时着急,抬手就一个巴掌。姥爷看见了从来一声不吭。偶然一次,听到他在数落母亲,说,孩子太小你别一急就动手打,打坏了你自己非得心疼死不可。但他从没当着我的面说过母亲的不是,常常跟我说,美美,要听你妈话,要好好练琴。

大概是我56岁的时候吧。有次,母亲用一把有机塑料尺,敲着桌子给我打拍子,不记得因为是又出错了还是怎么的,母亲把尺子摔在桌子上。没想那尺子被摔断了,半截飞了起来,尺子角狠狠地打过来,立刻在我的脸上划开个不小的口子,离眼睛有半寸。母亲吓坏了,抱着我边哭边拿酒精绵给我擦着,我只是傻楞楞抱着琴站着,看她忙活。一扭头,看见经过的姥爷,几步跨进客厅蹲下来捧着我的脸仔细端详,回头狠狠地瞪着母亲,说,这要落下疤了可怎么好!打着眼睛了可怎么好!

姥爷家住的干休所有个很大的院子,每到清晨或者饭后,老人们就都会出门来散散步,碰上了就一起走走,说说新闻,聊聊趣事。姥爷当然也不例外,只是跟别人家老人不一样的是,姥爷散步,一定带着我这个小东西。每天早晨,我都会很早起来跟姥爷去溜达溜达,听他手里呲啦呲啦的收音机里播音员字正腔圆地说些根本听不懂的事情。听完广播,姥爷就会跟一起散步的爷爷奶奶聊聊。其实我更喜欢他碰不到别人,这样姥爷就会跟我慢慢说他以前的事情。很奇怪,姥爷从来不会提什么打仗时候多艰苦多悲惨;却说些年轻的时候刚到部队是如何地有趣,行军路上住在哪家农户,家里的狗长着什么怪模样,他打仗时候的那匹马是多么地机敏伶俐……那时候父母总奇怪,小孩子怎么能这么腻着家里的老人呢。

姥爷家的楼前房后各有一块儿地,他在后院种了一片西红柿,前院搭了架子攀葡萄藤,还种了些黄瓜、辣椒、豆角、黄花,几乎现在想起来平时吃的很多菜当时都种过。夏天最凉爽的记忆不是去百货大楼路上母亲给买的几角钱的雪糕,是在下午跟着姥爷给西红柿浇水。秋天最香甜的吃食不是母亲在生日带回家的蛋糕,而是刚有点秋意时姥爷从藤上剪下来的葡萄。现在想来,对一个生活在城市钢筋混凝土里的小孩子,这样的日子,简直像在世外桃源一样。

后来,父母工作调动,搬家到了北京。我不再有人催促练琴了——我已经知道自觉;不再有人问我中午饭想吃什么了——食堂里各种饭点自己打就好了;不再有人带着我遛弯了——上初中的我甚至都不在家里住着了。清晨时候姥爷的故事,从地里摘回来带洗洗就送进口的西红柿,一切都不再有了。就此,我和姥爷分开了。有时候电视里播秦腔,我就会愣神,想想姥爷是不是在家里也听着呢?

前年,姥爷来家里住了几个月。当时我在念高三,每天被背不完的书折磨得死去活来。但我总喜欢吃完晚饭和姥爷都坐在客厅里,他看电视,我念历史、背地图。电视里的声音的确让人烦,可我每天只有这一会儿时间能和姥爷待在一起。一次,姥爷忽然说,美美你过来,让爷爷看看。我凑过身去,姥爷盯着我的脸看了又看,说,还好,尺子打的那一下疤不大。

去年,姥爷病重的时候,我向院里请了一周假,回新疆看他,每天都呆在医院里。他的衰老,他的脆弱,他的病痛,我什么都看得到,但什么都做不了。有时候我一出病房门就流眼泪,却得洗洗干净再回屋子里,跟姥爷眉飞色舞地说学校里有意思的事情。

回家那天,我走出病房的时候,意识到,这就是我见姥爷的最后一面了。之前,他拉着我的手,反复地摩挲着,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眼泪,什么话也不说。

我在飞机上流了4个小时的眼泪,回到自己家。

再后来,在我20岁的前一个月,姥爷走了。临终的时候我没有回家,他不让我回去,也许不想让我耽误功课,也许不想见我哭吧。

妈妈说,姥爷走了。我像窒息了一样。

20岁以前,我的家,母亲,父亲,我,和姥爷。20岁以后,只有父母和我。

我很想念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能再在梦里见见他。

9 Responses to “我很想念他。”

  1. cc Says:

    小mm,坚强一点。

  2. maomi Says:

    its so weird. I have almost the exact experience as you. But it was 1 month before my 18th birthday.

  3. virushuo Says:

    .

  4. luyao Says:

    maomi 你拉琴么。

  5. maomi Says:

    …… didn’t I say almost…… what are you? “Fang zhou zi”? :P

  6. wangpei Says:

    Don’t be sad.
    Don’t be afraid of dying alone.
    At least we lived together.
    Hopefully and luckily, we and our beloved ones,
    will meet again in another world one day.

  7. Says:

    爷爷在我18去世了。我的爷爷很倔强也很亲切。
    那时候快高考了,我偷着请假跑回家,因为难过还是忍不住,眼睛肿了也遮不住。那算是第一次身边亲人的离开。那时候不信轮回,现在却信了。Death is not the end.

  8. 拒绝下锅的鱼 Says:

    人来人往,总有一些人要离开我们的生活,也有一些人要进入我们的生活.

  9. Says:

    06年是怎样的一年
    我的姥爷舍不得姥姥一个人在那边,
    也一起走了
    那是三月的一天,我却始终记不清具体日期
    或许是我头脑中有东西在拒绝接受这个现实
    二月离家前,我还拿着算盘问姥爷怎样拨乘法
    五月回家时,他读过的书搁在桌上,人已不在
    十一月独自跑到军博,替姥爷参观了纪年长征胜利七十周年展
    在留言簿上,我写道:
    我的姥爷走之前读得最后一本书是关于长征的,他不能亲自来了,所以我替他留言。
    写完这些,偷偷擦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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