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November 24th, 2007

古尔德及其他

Saturday, November 24th, 2007

下午的优秀录音作品赏析,看了一部分古尔德1982年录音的DVD。如果对古尔德有一点耳闻,怕都知道他是个杰出得极其少见的、怪癖极其多的钢琴家。他坐的椅子,是他父亲在他儿时做的一把手工的木头椅子,颇矮,但他无论何时弹琴都坐且仅坐这把椅子。他极其怕冷,夏天也都裹得严严实实。他只录唱片不开音乐会。他在弹琴时嘴里永远都要唱出声音——哪怕是两只手弹着4个声部的赋格,嘴里恨不能唱出第5个声部了。古尔德在1955年曾灌录过一张戈德堡变奏曲,单声道的哟。1981年,他又录制了一张数字录音唱片。这张唱片82年发行之后的短短时间里,他便撒手人寰。

这里有2篇对他短短的描述,摘抄过来:

钢琴怪杰古尔德传奇

杨燕迪编著(8月14日18:29)

  1982年10月4日。
  
  从加拿大传来一条令世界感到震惊的消息:格伦·古尔德——音乐的天才巨匠,刚刚度过50岁生日,却不幸突发脑溢血,猝然过世。
  一代俊杰,英才早逝,给人们留下的是深深的遗憾和无尽的怀念。古尔德,这位20世纪中最独立不羁的钢琴怪杰和艺术隐士,他的演奏英姿、他的音乐魔力、他的尖锐思想、他的充沛活力,还有他著名的怪僻,所有这一切具有独特魅力的传奇,似乎都随着古尔德生理生命的结束,永远逝去了。
  
  古尔德在世时,他的怪僻、绝对和极端就已经成为音乐圈内几乎家喻户晓的传奇。50年代,他像一颗明星突然升起。他的演奏曲目安排是前所未闻的,总是有意避开肖邦、李斯特、舒曼、拉赫玛尼诺夫等熟面孔,在他的节目单上,要么是浪漫派之前的巴赫、贝多芬,要么是很少有人知道、也很少有人愿意知道的韦伯恩、贝尔格和欣德米特。他的演奏方式也一反常规,坐得很低,琴凳是一个看上去破旧不堪的自制木椅。演奏时,摇头晃脑,口中不停地哼唱着音乐,两只手轮流做出各种怪模怪样的指挥动作。观众看他表演,一半被他对音乐的专注和全然投入所感染,一半又被他在舞台上的古怪举止所扰乱。
  
  最让世界吃惊的是,他在音乐会演出生涯近乎到达顶峰时突然自动退出。那是1964年,他还不满32岁。他宣称自己厌倦了音乐会钢琴家的旅行演出生活,从此以后不再登台进行公开演奏。他说,相对于音乐会舞台,他更喜欢“像母亲子宫一样宁静的录音室”,他和录音话筒之间产生了一种难舍难分的“恋情”。他甚至断言,现代录音技术已彻底改变了以往作曲家、表演家和听者之间的关系,唱片有可能从根本上替代音乐会的功能。到2000年,音乐会也许将不复存在。因此他更乐意挖掘20世纪技术时代的音乐潜能,而不愿继续忍受商业化音乐会演出对精神和体能的压迫。
  
  起初,没有几个人相信他。人们认为那是年轻人喜欢信口开河的通病。也有人猜想是他过于疲劳,兴许调整一段时间后还会复出。于是,人们等待着。事实上,历史上不乏著名钢琴家稍事休整、而后复出的例子。比如波利尼、范·克莱本,还有大名鼎鼎的霍罗维茨。然而,一年,两年,三年,十年,十八年。古尔德固执地回绝了一切演出邀请,直至去世。他成了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到目前惟一一个只灌唱片、不开音乐会的钢琴家。他自己后来也从不出席音乐会,只呆在家里听唱片。
  
  古尔德自称是“最后一个清教徒”,只对音乐以及与音乐有关的精神世界发生兴趣。朋友们喜爱和他交谈,但大多是在电话中。古尔德一有需要,会拎起电话筒,给远在纽约、伦敦或巴黎的朋友们挂长途,一谈就是几个小时。他每月的电话帐单总是几千加元。他是个有名的夜猫子,工作到深更半夜还会向朋友提议,来段瓦格纳或施特劳斯助助兴。结果,一坐到钢琴面前,他便似乎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整幕乃至整部歌剧都装在他的脑子里,源源不断地从他手指下倾泻而出。朋友们虽然已极度疲劳,但很快被这富于魔力的演奏所震慑,随即会在古尔德的带领下深深陶醉在音乐的洪流之中。等他们最终走出录音工作室,遥看繁星点点,东方已经微微泛白。
  
  他离群索居,终身未娶,不让任何人走进他的私生活。在他多伦多的公寓中,散乱着各种各样的书籍、乐谱、唱片、纸片和文稿。他曾自嘲说,他的住处即使在最整洁的时候,也像一场龙卷风刚刚横扫而过。有趣的是,他能够迅速找到他所需要的任何东西。虽然从表面看,他的生活杂乱无序,但实际上他控制着自己的全部生活。由于摆脱了外界的一切干扰,他能够一心一意地从事他所真正喜欢的事情,也能够拒绝一切他认为有害无益的事情。他喜欢读书、音乐、历史、文学、宗教、哲学,无所不包。他也喜欢散步,经常牵着他宠爱的小狗在乡间树林和池塘边沉思。但他拒绝采访,除非他自己设计所有问题和回答,并事先把所有过程全部一个字不少地写下来。1974年,他甚至发表了一篇自己对自己的采访报道,题目叫“格伦·古尔德就格伦·古尔德采访格伦·古尔德”。他拒绝乘坐飞机,就像他拒绝举行公开演奏会一样坚决。
  
  古尔德已经成为20世纪音乐生活的重要一章。他的乖张举止和怪僻言行同他的杰出成就和敏锐思想一道,构成了独一无二的古尔德人格与风格。他最终成为了一个艺术圣徒。他向人们昭示,一个音乐家可以在怎样的程度上超越自我而修炼成为一个深邃的智者;一个艺术家在现代商业社会的压力下,能够以怎样的方式和态度面对自己和大众。
  
  (摘自《超越与孤独——钢琴怪杰古尔德传》。杨燕迪编著,上海音乐出版社2000年4月第1版第2次印刷)

专辑介绍 

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促发了古尔德重录《戈德堡变奏曲》的念头。1955年他所录制的《戈德堡变奏曲》一直畅销不衰。在很多人眼里这张唱片几乎成为古尔德就的一个标志。重录《戈德堡变奏曲》对于古尔德,确实是一个非同可的挑战。他1955年的录音不仅为很多人所熟悉,而且被公认为是他巴赫演释独特风格的一座丰碑。如果在他49岁时,他拿不出能够超越自己23岁时的演释结果,那么就等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最终,在第一次录制这部作品26年后,古尔德再次回到位于纽约东30街的录音室,谱架上再次摆上了《戈德堡变奏曲》。重录《戈尔德堡变奏曲》先后用了七段时间,分别是在1981年的4月22日至25日和5月15日、19日、29日,每次基本都是从下午4点到第二天凌晨。1982年,这张唱片与广大听众见面。

“早先的演释富于朝气,以力量和自由为本。”评论家们这样写道,“而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这张唱片,似乎没有早先演释的那种猛然攫住你的力量,但它更 加严肃、更加柔情、更加具有深层的感染力……咏叹调主题沉静的深思,第15变奏中触键的变幻莫测,第25变奏中史诗般的距离感,以及声部进行令人震惊的高度清晰感,所有这一切使这个《戈德堡变奏曲》染上了一层超然物外和深刻宁静的气质。”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一星期后,古尔德便突发脑溢血,撒手人寰。几乎所有熟悉古尔德的人都惊讶地注意到,《戈尔德堡变奏曲》的两次录音不仅是这位钢琴怪杰生前的第一张唱片,而且还可以说是他的最后一张正式唱片。尽管古尔德在1982年2月至8月间还录制了一些其他作品,但这些唱片均是古尔德去世后才发行的。迷信的人认为这肯定是天意的安排。这同一部作品代表著古尔德职业生涯的起点和终点。古尔德从这里出发,临死似又重回故里。

风景依旧,人事全非。这时的古尔德与二十七年前的自己相比,无论从什么方面说,都已经完全不同。青年古尔德踌躇满志,演奏中尽显英华四溢的天才本色,整部作品只用38分27秒,可谓快马迅捷;暮年古尔德则深邃内省,少年天才一变为沉思稳健的智者,持重坚忍的速度居然将演奏时间拖至5l分15秒。他这两个同样精妙绝伦、但风格完全不同的录音版本成了一个象征。古尔德向世人、也向自己证明,在艺术中,天才不可多得,但对自我的不断修炼和超越才是艺术之本。

古尔德的两次录音版本中,很多人在音乐背后听到了演奏家两种截然相反的人生态度。早年的意气风发和英姿勃爽。晚年让位给老人面对死亡时超然的平静。让我们来看看现场拍摄的纪录片:电视镜头中,古尔德身著深蓝色的布衬衣,袖口忘了系扣,脸色疲惫,容面苍老。他几乎蜷缩在钢琴上,戴著老花镜的眼睛死死盯著琴键,似乎要看破钢琴这件乐器的整个奥秘。熟悉青年古尔德英姿的人看著古尔德一步步走向老态龙钟的晚年,不仅会感慨时光的流失和岁月的无情。然而,随著音乐声响起,观众会逐渐忘却一切,开始被古尔德对音乐的投人所打动。荧屏上的古尔德依稀仍和年轻时的他一样,演奏时手舞足蹈,摇头晃脑。只见他嘴里不停地哼唱著音乐,只要能腾出手,就会做出各种自我指挥的动作。

回想一下,巴赫也是在垂暮之年写下了这部作品。“五十而知天命” 。正是这同在垂暮之年的古尔德,只有这同在垂暮之年的古尔德,参透了这最后一道宿命的咒语。“朝闻道,夕死可矣”。古尔德在大彻大悟之后死去,这也许是成就他艺术生涯的最完美的一个句号。(以上内容转载自短歌行)

我想说的是,在看DVD的时候,我自然而然地开始想念闫同学。此人现在混迹于US欧柏林音乐学院,钢琴演奏专业。

老闫同学就是一这样的人,真的跟古尔德超级像。并不是对椅子对天气等等,而是弹琴很像。音乐处理,触键,律动的感觉,弹琴时候的神态,甚至也是一只手没有声部演奏的时候会随着节奏动作。

老闫同学以前入秋就会戴围巾——他是我身边极少数围巾数目和我的相似的同学。我以前老觉得他戴着围巾驼着背像谁,后来才意识到,就是像古尔德。其实,闫同学连性格都很像古尔德。坚持又极端,优雅又形单影只。

闫同学也有颇多称不上怪癖的奇怪习惯。比如嗜咖啡如命,喝得比我都夸张,经常手抖竟仍不罢休。比如弹琴边谈边指挥似的比比划划。比如极度地怕冷、怕热。比如痛恨做垂直方向的位移。最后一点是很多人都不能理解的——他曾经因为某门课程在5楼教室上课而死不原意去。有次约在音乐厅听音乐会,说好在西单站地铁D出口等他,N久之后终于出现在地上,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怎么能让我从没有电梯的出口出来呢?!我寒了很久。按他的思路,例如天安门西站有上行的电梯,应该让他坐到那里,然后他可以搭电梯到地上,然后走回西单。就这样,水平距离多走一公里,也不要垂直距离多走20米。闫同学还热爱喝茶,不过好像住马连道热爱喝茶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闫同学弹琴很好。其实,我很少真的觉得谁的音乐素养/音乐水平高,真的,我很少觉得。但他是一个。至少要比我强出很多。这是我身边唯一一个让我从心底里认定,“境界”比我高的家伙。闫同学弹Bach尤其精妙。说实话,很多同学看到他弹Liszt就兴奋得不能自已,我完全不能理解。闫同学有着像古尔德一样的气质——一种也许更贴近巴洛克的气质。

Bach的这部由“戈德堡主题——30段不同的和声变奏(和声的!)——主题回归”32个部分组成的庞大作品,是我最喜欢的作品之一。喜欢古尔德的版本。也喜欢听闫同学弹。

我们在20岁约定过也许20年后才能做成的事情。我想做81年给古尔德录音的录音师。我想录身边的这个古尔德。